易经入门讲了卦从何而来,却留下一个实务问题:卦起出来之后,凭什么断事?六爻给出的答案与易经本身并不相同——它借用六十四卦的壳,断事却几乎不看卦辞爻辞,而是看装在爻上的干支。六爻怎么起卦、起完之后怎么装、装完看哪一爻,是这套体系的三道门槛。
六爻是什么:纳甲筮法#六爻的正名是纳甲筮法,又称文王卦、六爻预测。所谓「纳甲」,即把天干地支「纳」入卦的六条爻中——每一爻不再只是阴阳符号,而各自带上一组干支、一个五行属性。断事时看的是这些五行之间的生克旺衰,不是「潜龙勿用」之类的辞句。
这是六爻与易经最要紧的分别:同一套六十四卦符号,两种读法。易经以辞断卦,六爻以干支断卦。卦在六爻这里更像一只容器,真正说话的是纳进去的干支。
源流:京房与《火珠林》#纳甲之法相传出自西汉京房。京房将八宫卦与干支相配,把卦纳入了干支五行的框架,史称京氏易。此后术法屡有演变,至宋代托名麻衣道者的《火珠林》成书,起卦断事的程式大体定型,故六爻旧亦称火珠林法。
与易经被儒家推为群经之首不同,六爻自始就是实用取向的:它不问变化之道的哲理,只问某事成与不成。这个取向决定了它后来的样貌——程式繁密,规则明确,可教可学。
六爻怎么起卦:铜钱摇卦#起卦用三枚铜钱,合于掌中摇动后掷出,记下正反组合,如此六次。以铜钱有字的一面为正(字面),无字的一面为背;每摇一次得一爻,按背的多少定出四种爻象:
背数爻名爻象阴阳动否一背二字单⚊少阳静二背一字拆⚋少阴静三背重⚊老阳动,变阴无背(三字)交⚋老阴动,变阳六次所得自下而上排列:第一次为初爻(最下),依次为二、三、四、五爻,第六次为上爻。这个方向是初学者最易弄反的一处——卦是长上去的,不是写下来的。
动爻是六爻的枢机。重与交为老,老则变:老阳变阴、老阴变阳,由此生出另一卦。原起之卦称本卦,变出之卦称变卦,本卦言现状,变卦言去向,动爻则是二者之间的那口气。若六爻皆静,事情相对定局;动爻愈多,事态愈在流转之中。
六爻装卦方法:纳甲与六亲#卦有了,还只是六条阴阳爻——装卦就是把断事所需的信息一层层装上去。传统的次第是:
定卦宫——六十四卦分属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宫,每宫八卦。卦宫的五行即本卦的五行,是后面配六亲的基准。纳干支——按八宫口诀将干支配于六爻,内卦三爻一组、外卦三爻一组。如乾宫内卦纳甲子、甲寅、甲辰,外卦纳壬午、壬申、壬戌。干支既定,每爻便有了五行。配六亲——以卦宫五行为「我」,与各爻地支的五行相较,依生克定出六亲:关系六亲所主(举例)生我者父母长辈、文书、房屋车辆、师长我生者子孙子女、晚辈、医药、消灾之神克我者官鬼官职、名声、疾病、忧患、夫我克者妻财钱财、货物、妻同我者兄弟兄弟、朋友、同侪、劫财之神配六神——按日干起青龙、朱雀、勾陈、螣蛇、白虎、玄武,自初爻顺布,用以补足事情的色彩。六亲是六爻的语汇。一件事该看哪一爻,全靠六亲来指认——这也是下一节的入口。
世应是什么:自己与对方#世应是什么——世爻代表求测的自己一方,应爻代表对方或事情的另一端。世应由卦在本宫中的位次而定(本宫卦、一世至五世、游魂、归魂各有其例),二者恒相隔三位。
世应之间的生克,读的是双方的关系:应生世,对方相就;应克世,对方为难;世应相生比和,事多可成。测婚姻、买卖、谈判、诉讼这类两方相对的事,世应尤为紧要。
用神是什么:一卦之中该看哪一爻#六爻断事不看六爻,只看一爻——这一爻就是用神。
用神是什么?即所测之事在卦中的代表,按六亲取:
测求财、问买卖利否——取妻财。测功名、问官非、女测夫——取官鬼。测父母、问房屋车辆文书——取父母。测子女、问疾病能否消解——取子孙。测兄弟朋友、问合伙——取兄弟。用神取定,便看它的旺衰与生克:月建(所测之月)与日辰(所测之日)是一卦的提纲,用神得月建日辰生扶则旺,受其克制则衰;再看动爻是生它还是克它,世爻与它的关系如何。用神旺相有生,事成;休囚受克,事败——六爻断事的骨架,不过如此。
初学最常见的失手,不在算错旺衰,而在取错用神:用神一错,后面推得再细也全是白费。所以传统教六爻,总是先教「这件事该取哪个六亲」。
与易经六十四卦的关系:借壳,不借辞#六爻用的是易经的六十四卦,爻位、上下卦、八卦取象一概沿用,起卦所得也确实是「某卦之某卦」。但断事时,卦辞爻辞基本搁置不用:
易经(以辞断)六爻(以干支断)断事依据卦辞、爻辞、《易传》义理纳甲干支的五行生克旺衰看几爻通观全卦,重动爻之辞只看用神,余爻为其配景所答此情境当如何自处此事成或不成门槛在读通辞义在装卦无误、用神不取错所以六爻是从易经分蘖出来的一支,而非易经的注解。它把易经「观变化而后自处」的问法,换成了「此事成否」的问法——问法一变,整套技法随之改换。同出卜术而路数各别的还有梅花易数:它同样不重卦辞,却既不纳甲也不取六亲,而以体用两卦的五行生克断事,起卦更简,规则更少。
一个海外读者的类比#六爻在西方多称 liu yao 或 six lines divination,铜钱起卦一节则常被称作 i ching coin method——这个名字恰好暴露了一处常见误会:西方读者接触的「掷铜钱起卦」,几乎都止于起卦,起完仍回头去读卫礼贤译本的卦辞。那其实是易经的用法,不是六爻。
若要类比,六爻更接近西方占星中的卜卦占星(horary astrology):同样是就一个具体问题、在提问的那一刻起盘,同样以盘中某个特定位置代表所问之事(卜卦占星取宫主星,六爻取用神),同样看它的强弱与相位来判成败。两者都不谈人生大道,只回答「这件事,成不成」。差别仍在老地方:卜卦占星的盘取自当时的真实天象,六爻的卦取自三枚铜钱的正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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